氧感应

氧感应（Oxygen sensing）是指生物细胞和组织感知环境氧分压变化，并启动一系列分子、细胞和系统层面的适应性反应，以维持氧稳态和能量代谢平衡的复杂生物学过程。从低等生物到人类，精确的氧感应机制对于胚胎发育、组织修复、代谢适应和疾病发生都至关重要。其核心分子机制主要围绕缺氧诱导因子家族的转录调控展开。

1. 核心分子机制：HIF通路

缺氧诱导因子是细胞响应低氧的核心转录因子，其活性受到氧分压的精密调控。

• HIF的结构：HIF为异源二聚体，由组成性表达的HIF-β亚基和氧敏感性HIF-α亚基（主要有HIF-1α， HIF-2α， HIF-3α）组成。

• 常氧下的降解（氧依赖性调控）：

  • 脯氨酰羟化酶：在常氧和充足α-酮戊二酸、Fe²⁺、抗坏血酸存在下，PHD酶（PHD1， 2， 3）催化HIF-α亚基上特定脯氨酸残基的羟基化。

  • VHL蛋白识别：羟基化的HIF-α被von Hippel-Lindau肿瘤抑制蛋白（pVHL）识别，后者作为E3泛素连接酶的底物识别组分。

  • 泛素化与降解：被泛素化的HIF-α被蛋白酶体快速降解，使其在常氧下几乎检测不到。

• 缺氧下的稳定与激活（氧感应失灵）：

  • 当氧分压降低时，PHD酶的活性因底物（O₂）不足而受到抑制。

  • HIF-α不再被羟基化，从而逃避pVHL介导的降解，在细胞核内积累。

  • 积累的HIF-α与HIF-β形成二聚体，并与共激活因子（如p300/CBP）结合，招募至靶基因的缺氧反应元件，启动转录。

• 辅助调控：还存在天冬酰胺羟化酶，它在常氧下羟基化HIF-α的特定天冬酰胺，抑制其与p300/CBP的结合，提供另一层调控。

2. HIF的靶基因与适应性反应

HIF的激活启动了一个庞大的转录程序，涉及数百个基因，以协调多方面的适应性反应：

• 血管生成：上调血管内皮生长因子（VEGF）、血小板衍生生长因子等，促进新血管形成以改善供氧。

• 红细胞生成：上调促红细胞生成素（EPO），刺激骨髓生成更多红细胞，提高携氧能力。

• 代谢重编程：从氧化磷酸化转向糖酵解。

  • 上调葡萄糖转运蛋白和大多数糖酵解酶基因，增强葡萄糖摄取和无氧代谢产能。

  • 抑制丙酮酸脱氢酶（通过上调PDK1），减少丙酮酸进入线粒体。

• 细胞存活与凋亡：调控涉及细胞周期、自噬和凋亡的基因，以在低氧压力下做出生存抉择。

• 细胞外基质与迁移：调控基因影响细胞侵袭和转移。

3. 其他氧感应机制

除HIF通路外，细胞还存在其他快速或特异的氧感应途径：

• 活性氧：线粒体电子传递链或NADPH氧化酶产生的ROS（如H₂O₂）可能作为氧分压的二级信使，通过氧化还原信号影响HIF稳定性或其他通路（如NF-κB）。

• AMPK信号：缺氧导致ATP/ADP比值下降，激活AMPK，进而促进糖酵解和脂肪酸氧化，与HIF协同调节代谢。

• 内质网应激与UPR：严重缺氧可能干扰蛋白质折叠，激活未折叠蛋白反应。

• 离子通道：某些钾通道（如TASK， BK通道）和钙通道的活性可能受氧分压调节，影响膜电位和细胞内钙信号。

4. 生理意义

• 胚胎发育：在低氧的子宫环境中，HIF指导胎盘形成、血管发育和器官发生。

• 高原适应：世居高原人群通过HIF通路相关基因（如EPAS1， 编码HIF-2α）的遗传适应，优化了氧利用效率。

• 伤口愈合与组织修复：局部缺氧是启动修复反应的强信号，促进血管新生和细胞迁移。

• 运动适应：肌肉在运动时经历间歇性缺氧，通过HIF等通路诱导VEGF表达和糖酵解能力增强。

5. 在疾病中的作用

氧感应机制失调是许多疾病的共同特征：

• 癌症：

  • 实体瘤内部普遍存在缺氧微环境，是肿瘤恶性进化的强大驱动力。

  • 稳定的HIF-1α/2α促进血管生成、糖酵解（瓦博格效应）、侵袭转移、干细胞特性维持和化疗抵抗。

  • VHL基因失活是肾透明细胞癌的标志，导致HIF组成性激活。

• 缺血性心血管疾病：心肌梗死、脑卒中后，缺血区的HIF激活是双刃剑，既可能促进侧支循环形成，也可能加剧细胞损伤和炎症。

• 贫血：慢性贫血导致肾组织缺氧，通过HIF-EPO轴增加红细胞生成。

• 肺动脉高压：慢性缺氧诱导肺血管重构，涉及HIF和其他通路。

• 代谢性疾病：脂肪组织中的慢性缺氧可能与胰岛素抵抗和炎症相关。

6. 治疗靶点

• HIF稳定剂（PHD抑制剂）：如罗沙司他，通过抑制PHD模拟缺氧，增加内源性EPO生成，已用于治疗慢性肾病性贫血。

• HIF抑制剂：正在开发用于癌症治疗，旨在阻断肿瘤的缺氧适应。

• 靶向HIF下游通路：如抗VEGF疗法用于抗癌和抗血管眼病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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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 Prabhakar, N. R., & Semenza, G. L. (2012). *Adaptive and maladaptive cardiorespiratory responses to continuous and intermittent hypoxia mediated by hypoxia-inducible factors 1 and 2*. Physiological Reviews, 92(3)， 967-1003. （深入探讨了HIF在间歇性与持续性缺氧中的不同作用）

4. Majmundar, A. J., Wong, W. J., & Simon, M. C. (2010). Hypoxia-inducible factors and the response to hypoxic stress. Molecular Cell, 40(2)， 294-309. （全面总结了细胞对缺氧应激的反应，聚焦于HIF）

5. Lee, P., Chandel, N. S., & Simon, M. C. (2020). Cellular adaptation to hypoxia through HIFs and beyond. Nature Reviews Molecular Cell Biology, 21(5)， 268-283. （最新的综述，涵盖了HIF依赖和非依赖的氧感应机制）